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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望(1)

    西洋和尚不再说话,气息却久久无法平静。也许往事还在他脑海中重现,他愤怒到无暇用语言跟上它们的步伐。他开始用金舜英不懂的语言,低声地嘀咕着长篇大论。金舜英从发音的节奏推测他念的是西洋经。西洋和尚念叨了好一阵儿,发出悠远的尾音,旋即长长地出口气,情绪似乎恢复如常。

    “你那经,念了管用吗?”金舜英好奇。西洋和尚没回答。

    “你们的神,灵吗?”金舜英仍然好奇。

    “我从来没有想过。”西洋和尚和蔼地说,“你们这里,灵就供奉香火,不灵就不理他。但我们不用灵不灵验,去判断我们的神是否存在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知道你们的神存在?”

    西洋和尚想不到一个妇人会提出这种问题。他挣扎了好久,说:“我想,也许他并不存在。殉道,只是一厢情愿的高尚。作恶去挑战他,也只是打空拳。也许世上,根本没有任何一个神存在。”

    金舜英觉得挺可笑,“没神,你念经给谁听?”

    西洋和尚答不出,半晌之后带着笑意说:“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牢门外的铁锁链又一次响起来。西洋和尚大约觉得这情况很新鲜,伸直上身张望。狱卒打开铁门,又放进一个提灯笼的人。墨君立刻跑过去喊:“jiejie!”

    砚君回身向门外的人道谢,那人说:“我就在外面等吧。”砚君便说:“珍荣,你给陈掌柜撑好伞。”自己提着灯笼与食盒走到铁栅前。

    金舜英羞愧地走到砚君面前,说不清楚是为今日之事惭愧,还是为往日之事。砚君蹲在地上摆弄食盒,金舜英也蹲下身,默默看着带热气的汤饼菜肴。墨君二话不说,抓起筷子开始吃。砚君说:“我准备了被褥,可是狱卒说已经有了,不准带进来。”

    金舜英脑中同时冒出两个念头:西洋和尚的女人,怎么能给他送进来呢?但脱口而出的是另一个念头:“什么?我们不能走吗?竟要拘在这里?!”

    砚君无可奈何地摇头。

    她从香云庄告辞,连夫人送到门口,恰好看见曲安从轿子中出来。悦仙楼距离香云庄并不远,他的轿夫们头顶却冒着淡淡的白色热气,显然从更远的地方赶来。砚君陡生不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曲安对上连夫人的目光,表情顿时有点不自然,含糊地招呼一声“夫人安好”,刻意不看连夫人,向砚君焦急地说:“小姐原来在这儿!难怪我去集瑰堂,找不到你!”便将楚狄赫人带走金姨娘的事情说了。他不知道墨君刺伤楚狄赫人,但他知道楚狄赫人并不会无故拿人,急问:“小姐,究竟怎么回事?金姨娘要我转告,赶快逃。我看她的样子,似乎情况很严重。”

    “她有没有说,为什么要抓人?”

    “来不及讲。”曲安拂一把头顶的雪花,只拂了满手水珠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。“小姐,城里现在的境况,谁能说走就走?其中若有误会,要尽快向新任的查大人解释,否则……牢房里的苦头,可不是金姨娘同小少爷能扛住的!”

    “连墨君也被捉去了?孩子犯了什么法?”连夫人吃惊,“你刚才去景初的店里,告诉他这些了吗?”

    曲安依旧低着头不看她,喏喏地答:“全都告诉少爷了。少爷说他帮忙打听,但新换的查大人毕竟不是从前那位,不知道肯不肯通融。对了,少爷说,砚君小姐暂时不要回悦仙楼,先去他的店里。”

    连夫人想了一下,拍着砚君的手说:“那你就去吧。景初的办法比我多,在这地方上比我能耐大。”

    砚君望着纷纷扬扬的落雪,强迫自己那颗跳得很快的心脏慢下来。以她一己之力,绝无可能助金姨娘母子免除牢狱之灾。“事出突然,我们一家又要麻烦陈掌柜。”她说完承诺道:“倘若县官问罪,我们断不会连累夫人和陈掌柜。”连夫人笑道:“他不是那么容易受牵连的。”说着唤来轿夫,又对砚君说:“我陪你一道过去。”

    砚君道谢之际想起绵儿,向曲安说:“曲先生也要留神。我那总是闯祸的弟弟,今日同绵儿一道出门,结果又惹了乱子,至今不知道绵儿下落。”曲安的神色变了变,“绵儿?啊呀,那孩子又做了什么?难道是她害得小公子……”他说着说着阵脚大乱,“我这就去找找看。”

    眼见曲安毛毛躁躁地喊着起轿,连夫人打发珍荣去乘一顶轿子,自己携着砚君的手上了同一乘暖轿,似无意般问:“绵儿是谁?”

    “说是曲先生的外甥,喊他舅舅。”

    连夫人的表情似乎产生微妙的变化,“舅舅?”惊疑过后她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曲安是陈家的老伙计,她自然了解曲安的家世,口气中却完全不知道曲安有姐妹似的。砚君早疑心绵儿的身世古怪,可她不喜欢蜚短流长,当下将头一低。连夫人感慨良深地说:“世道乱后,人人都不再像从前那么简单,都有不愿人知的难言之隐了。”

    连夫人的轿子,窗上嵌着一块彩色水晶玻璃,不必开窗即可看见外面。轿子外,轿夫们踩出咯吱咯吱的雪声,除此别无其他动静。人们都知道今日楚狄赫人到处巡查,能闭门不出的都躲在家里。砚君望着染成彩色的雪景,轻声说:“世道安稳时,还不是一样有秘密吗?”

    连夫人在遐思中静了片刻,说:“砚君,我说句旁观者清的话——你是绝不惹是生非的性格,但你那位姨娘,和你性情迥异。她太大胆,又爱钱,这两项在如今的世道中,很容易出乱子。若是个男子,没准同我两个哥哥似的,趁势而起,奠定一份基业。可是尘世给妇道人家提供的选择,与男子很不相同,一不留神会走上邪路。”她稍停片刻,说:“你既然是书香门第的子弟,你父亲应该教过你,什么样的人可以同生共死,什么样的人要早早割席绝交。”

    砚君默默地说:“甩开她,我的麻烦是少些。可是那个人指望着我,走了千万里路找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看清楚,她是指望你,还是指望连家少奶奶和连家的钱。”

    砚君微微地笑起来,摇头说:“现在我没有钱,她有。她不止有钱,也有保人和保书。她不是红葵使看中的人,不需要困在城里,拿着保书随时可以带她儿子和她的钱远走高飞。夫人——是她没有甩开我。”

    连夫人叹口气,“真是实心眼的傻孩子!我担心你信错了人。这样掺和在一起,最后吃亏的,总是信念笃定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砚君不明白她怎来诸多感慨,偷眼打量她。

    轿子颤动,彩玻璃透亮的颜色在连夫人脸上跳跃。半明半暗之间,她的神情似笑非笑、似苦非苦。她们一路上再无言语,安静地到了集瑰堂。

    陈景初早等着曲安带砚君过来,见来者是他姑姑,反倒不大自然。但他善于应变,当即同连夫人礼貌地打招呼,不亲热,也不失礼。连夫人晓得他的神色,对砚君说:“你们详谈,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
    陈景初将砚君领到内室,元宝京正等他们,沉着地说:“陈掌柜这就送我出城。若是为我的缘故抓走墨君母子,你们只管矢口否认我的身世。若是为了墨君伤人的缘故,陈掌柜会帮你们和气解决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去哪里?”砚君从不关心复辟党的事业,也无意了解他们的秘密,问出来之后补充道:“墨君会惦记你。”

    元宝京听到这句话,似乎动了感情,说:“你见到他们母子,就说我去办事,是很稳妥的事,不会有多大风险。若是有缘,以后还能再见。”陈景初等他的话说完,对砚君道:“我家曾经照应过本县禁卒,他们应该记得这人情。我送小姐去探监。不论事出何因,先同家人见一面。”

    砚君向元宝京道声“保重”,心想:劝他多加小心之类的话,大可不必说了,这人没法同危险分离。他自己不撇开危险的事业,危险自然不舍得撇开他。他当然是早就知道的。

    元宝京却出其不意地向砚君道了一声:“多加小心!”砚君婉然笑笑,说:“后会有期!”不需陈景初催她,她的心神顷刻飞赴县衙了。

    当值的禁卒果然给陈景初行方便。砚君又道谢,陈景初却说:“苏小姐别再客气。与人为善,善莫大焉,更何况那位贵人盛赞苏家情深意重,再三叮嘱我办好此事。”砚君暗道:原来是元宝京的话分量重。转念又想:她一直以为,元宝京习惯了接受别人舍命救护、动辄丢下别人独自逃命,想不到他也有惦念旁人的时候。

    如此种种,砚君在监牢中见到金舜英时,却不便全部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