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中二青年

    对于篮球，何青平并不会感到陌生，至少他知道最好的篮球联盟叫做NBA，也知道有个很出名的篮球运动员叫姚明——这些都是在新闻里面播放过的东西。但也就仅此而已，再多的，对他而言就属于另外一个专业的范畴了。

    事实上，何青平自己是很喜欢运动的。不过运动这个词的含义，对于从小在农村成长起来的小孩儿来说，只是一个很广泛的游戏的代指。比如在小河里比谁游得更快，或者在马路上比谁一口气跑得更远。像篮球、足球、网球这些需要运动器材和专业场地来进行的游戏，对他们来说，都太遥远了。

    他们村小的学校里，唯一的运动场地是两张乒乓球台，由红砖砌底座，木板搭在上面组成。升初中之后，到镇中心读书，才有了个比较像样的篮球场。不过何青平看着一群人在场上争抢，一言不合就开口辱骂，然后相互推打的场景，实在不明白这个游戏有什么好玩的。在他偶然一次参与其中，莫名其妙成为被羞辱的主角之后，就更是对篮球提不起半分兴趣了。

    所以，头一回进二中，就遇到一个不良青年对自己说喜欢打篮球的时候，何青平实在是连一句应酬的话都欠奉。他只是冷眼回了对方一眼，眼神里面的意思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：你脑袋没有毛病吧。没想到那厮不以为意的继续唠叨，非要说何青平的身材匀称，小腿有爆发力，手长手指也长，一看就是个天生的篮球手，那架势，那口才，跟观音庙外面摆摊的算命先生也差不离了。可惜何青平身上没有带钱，要不然可以考虑打赏他一些。

    被逼无奈之下，何青平只是简单说了“不喜欢”三个字，那青年人顿时看何青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外星人，然后又像是发现宝藏一样的，变本加厉地一路追着何青平，说一定要收他当徒弟。一直追到何青平的母亲跟前，还不忘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跟长辈打招呼。

    “阿姨好！”

    “阿姨看起来好年轻啊，像个大jiejie。”

    “阿姨穿的衣服很好看嘛，复古风，正是现在流行的款式。”

    果然是不良青年，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的，看着母亲忘乎所以的笑，何青平心头也觉得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何青平撒了个小谎，称唐老头刚好出门了，下次再去拿篮子。说谎的时候，名字叫做江河的青年抛过来一个“你懂得”的眼神，刚好被母亲捕捉到了。何青平一阵头大，很想大声的问一句：我跟你很熟啊？还好母亲不是很在意，大概是以为自家孩子成长了，这么快就认识了新的朋友。同时也有点忧虑，这个新朋友看起来一副不务正业的样子。恩，回去之后要提醒小青谨慎交友，不要被影响了学业。

    “阿姨再见！”

    “记得有空常来县城玩儿哦。”

    当第一滴雨打在何青平脸上的时候，他就知道这场雨会持续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看起来，这个夏天不是一个会有好收成的季节。刚入夏，就已经有过一场持续的降雨了。然后是一段长达半个月之久的烈日暴晒，很多稻田都被晒干了，甚至还开了口子。村长不得不组织大家从河里面打水。现在眼看着水稻快要成熟了的时候，又来一场一看就是会持续下去的降雨。这一场雨恰好降在水稻将熟未熟之际，降雨把收成的日期推后了，很多在雨中成熟的谷子被打落在稻田里面，收成就比往年要低几分。

    当然，少这几分的收成并不会影响到村民的生存。相反，这对何青平来说，反而是好消息。只要降雨持续到开学，那他就可以躲开收谷子这一项繁重的农活，直接去上学了。

    天气的走向的确如何青平所希望的那样，雨水持续不断，天空看起来好像是大海倒悬。本来已经见底的小河，水位慢慢回升上涨，逐渐地变得丰盈起来。河水最终漫过河堤，淹没了岸边的好些田地。所幸，重新修建并加固的水泥桥承受住了这波洪水。这对村民来说算不上大事，蜀地丘陵，不比黄河沿岸。李冰治水之后，江河疏通，再大的雨也难以形成洪灾。村民见桥梁没事，就不再担忧，反正庄家亏了，有补贴拿就是。依旧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侃大山，打长牌，搓麻将。

    何青平也有自己的事情做，跟几个小伙伴一起，戴上斗笠，拿个背篼往稻田的缺口漏水处罩住。站上半天，就有大半桶的水产收获。以龙虾为主，也有少量的鲫鱼和泥鳅。本来农药改进之后，田里的泥鳅减少了很多，现在增加了不怕农药的龙虾，依旧可以供何青平和他的伙伴们去找洞捕捉。

    每逢农历三六九是赶场的日子，集市上就有等着收龙虾的，都是以前收购青蛙的商贩，被打压整改之后，转成收购龙虾了。他们把龙虾低价收购，再高价卖出去。据说卖到城里面的龙虾，价格贵得让人咋舌。何青平捡的龙虾，自己家里面吃当然吃不完，装在一起，等着赶场的日子，背到集市卖了。几次交易下来，何青平估摸着应该是够自己两个月的生活费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开学临近的原因，雨势开始变小，河流的水位也在以rou眼可见的速度下降。村长已经在喊人联系收割机，以便雨停了之后，第一时间把田里的水稻收割了。希望抢着夏末最后的一点太阳，能把谷子晒干，尽量减少些损失。

    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，何青平站在屋檐下，透过屋檐上漏下来的水帘望出去。村庄在细雨里显得特别宁静，像个薄纱遮住的少女。没有鸡鸣犬吠，只有雨滴打在屋顶和树叶上的声音。那些自己跑过了无数遍的小路，包围着一块块金黄色的田野和土地，再延伸出去到自己从来没有到达过的地方。远处，是曾经和伙伴一起游过的朦胧的山。他们每个春天都会去摘一些不知道名字的野果，何青平会擅自根据月份来进行命名。已经有了二月果，三月果和四月果。遗憾的是到了夏天，家长就不让小孩儿跑远了，所以后面的月份都没有凑齐。以后，恐怕也很难有机会去凑齐了。

    一丝忧愁的情绪从无中生出来，在何青平的心中慢慢扩散开。马上就上高中了啊，终于可以离开自己的家乡，到县城里去了。跟以前的生活大不一样了吧，眼前的这些田野和土地，这些小路和青山，以后都很难看到了，要跟这些熟悉的场景告别。那几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，有的辍学，有的去读职高，以后更难凑到一起了，只会越走越远吧。

    何青平从来没有觉得家乡如此可爱过，自从去年邻居家教自己打拳的高老头去世之后，他对自己的家乡就没有什么留恋的了。现在终于要离开了，才发现家乡原来也有美丽的一面，原来这片土地已经在自己的内心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
    不过，这些都不能阻止我前进步伐。我要去认识新的朋友，去做有意义的事情。何青平抬头看向小雨笼罩下的灰蒙蒙的天，只觉得心中的小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他仿佛能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到现在的自己，眼睛里面绽放着希望的光。可惜家里面穷，没能买得起手机，要不然可以自拍一个作为留念。

    没关系，我活着可不是给别人看的。我要去全新的地方，做回全新的自己，绽放出耀眼的光芒，到时候大家都会看到，哈哈！

    “小青，站在外面做什么呢，快点来烧火，该煮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