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预感
督军府的整体运作受兵部管辖，粮草薪金受藩司布政使节制，但督军府的一正三副四位长官，却由腾蛟殿推选，且直接对腾蛟殿负责。 一年之中，每位督军使都必须去幽京一次，去面陈军机，并应对当地藩司和言官的一些指控。而三位副官，也就是统制使，则每半年就要去腾蛟殿应对一回。 在这样的体制之下，不管是兵部还是当地藩司，都不敢对督军府有过度的压迫，免得被一通反诉，惹恼了腾蛟殿的诸位殿下。 但同时，由于督军府的四位长官——督军使和统制使的富贵，都来自于皇家，那自然是最纯正的帝党。这种帝党身份，使得他们难以与六大派媾和，是皇家反制以儒法两家为首的文官体系，和以兵家为主体的武官体系的最大法宝。 这种充满了对抗和制衡的体系，天生是“奇妙传说”的摇篮。其中的一方，只要觉得某个因素，有利于自己对另一方的打击，便会十万分努力地运用这一因素。 而此时此刻，马指挥使似乎就成了那样的一个因素——在平江府递上去的奏折里，马指挥使是一个感官敏锐、嫉恶如仇又一身是胆的人物。他在死亡之潮的威胁下，于金水镇杀了个七进七出，并成功救下了金水镇半数的百姓。 这种故事上达天听以后，帝党很自然地将其当做了一个正面典型——看看，没有兵家背景，一样可以统兵，一样可以当英雄嘛！于是顺理成章的，帝党就准备提拔，不，是准备超擢一下马指挥使，顺带挤掉一个兵家在督军府中的位置。 要知道，随着天下的稳固，草莽英雄和山野贤人，都越来越少了。就像儒家和法家到处开书社学社招收青年才俊一样，兵家的讲武堂也是遍地开花。到了最近的一二十年，几乎形成了兵家之外无大将的局面。 对此，皇家也感到很为难，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与众不同的典型人物代表。 或许有人会说，皇帝想让谁当官，不就能让谁当官吗？干什么还要特意去找机会，还要这样那样……这种独断专行的权力，只有开国帝王才有。 天下是皇家的，但天下人的心，几乎都站在皇家的对立面。不要看着有点什么事儿，一开口都是“吾皇万岁”。但真要考校起来，是靠血脉传承的皇族与百姓更亲，还是靠文化传承的六大派与百姓更亲呢？ 一个人只要有志向有才能，他就能成为六大派的弟子，从此光耀门楣。但是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皇族？所以，别开玩笑了。舆论这件大杀器，是站在六大派这边的。 尤其是涉及到官僚的提拔任免，就更是牵动人心了。就像后世之中，就算和自己没关系，但只要是听到某某机关招聘黑幕，大家也难免心里一紧。因为人都是有同理心的，都会隐隐地拿自己来作比较——要是我去应聘的单位，也搞暗箱cao作…… 最后的结果就是，二十一世纪之中，网络之上一提招聘暗箱cao作，便是骂声一片，随随便便就能混个千八百楼。可在楼里痛骂的，也未见得就是被黑过的，甚至可以说其中大部分人都还没被黑过。他们发帖痛骂，就是希望哪怕有一点点可能，也要骂得机关单位们不敢黑箱，这样他们就可以不被黑了。 同样的道理放到此处，就是——啊，皇帝可以胡乱提拔一个人，那明天就能提拔第二个，我等寒门子弟，又没有抱皇帝大腿幸进的机会，岂不是就走上绝路了？这种事情，只要皇权的对手足够强大，完全是可以大搞文章的。而六大派，就是皇权足够强大的对手！ 在这样的情况下，除了开国帝王能凭着个人威信随意乱搞，之后的皇帝在相对成熟的政治体制中，也必须尊重这个体系的玩法。否则因为皇帝“亲近jian佞”、“提拔小人”，搞出了什么民变兵变，那也不是闹着玩儿的。真弄大了，皇帝十有八九不仅不能严惩闹事者，说不定还得下罪己诏，否则就有社稷不保之虞。 更何况，有时候“兵变”不见得真是“兵变”，“民变”也不见得就是“民变”。就像闻思绮曾经说过的，大秦朝时，匈奴绕过太行山脉，围攻咸阳三十六日才去，关中因此变成了一片白地。看过、研究过这段历史的，可不止闻思绮一个人。 因此，再说回来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，马指挥使好比是捡到了一张巨额彩票，未来简直不可限量。 周正关于官员之类的知识，自然也是来自空印。而一个方外之人对于官员提干之类的话题，所知甚少也是情有可原。他这回听到李凤凰仔细分析，倒是真察觉出了点不妙的意思：“照你这么说，他还会在平江府呆上大半年？” “确切的说是，他会以当红炸子鸡的身份，在平江府呆上大半年。在这大半年里，所有人都知道他升迁在即，而且已经简在帝心，可谓前途无量。没有人会选择去得罪他。相反的，不管他做什么，只要不是太过分，大家都会顺着他，希望以后自己能多个奥援。” “你的意思是他会针对我？” “你觉得呢？金水惨案实际上最大的功臣，你觉得他会不会针对你？我可听说了，他带着礼物找你合作，最后被你给打了个灰头土脸。” “说真的，我根本没动手，我动的是嘴。” 李凤凰闻言，乜斜了周正一眼，没好气地说道：“您倒是还有心情说笑。” 周正吃了两口菜，不咸不淡地说道：“我是平江府里散淡的人，一不做官、二不经商，我想来想去，他好像也整不了我。再说了，大不了我就走，天下又不是只有平江府的水米能养人。” “理是这个理，不过所谓未雨绸缪，你最好是早自谋划，免得最后吃了亏。” “恩，我会的，多谢姑娘关心。” 谈罢了这个比较纠结的问题，李凤凰忽然闷了一口花露，一对明眸亮晶晶地，看得周正心里发虚：“你是真喜欢少清妹子么？” 听了李凤凰的问题，周正一颗心猛跳了起来：“你说这个做什么？” 李凤凰剜了周正一眼：“你这是什么态度？” “我的态度怎么了？” “我提到了你的心上人，你不是该更慌张害羞一点么，怎么弄得一惊一乍的？” “这个和你没什么关系吧？” “关系倒是没什么关系，不过我跟她姐妹一场，最知道她的性情。所以如果你有需要，我可以给你一些小小的建议。” “我会考虑的……”这是毫无疑问的客套话，周正会考虑就怪了！ 李凤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，她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：“说真的，少清妹子这些年，也已经够苦了。如果可以，一定要对她好一点，一个好姑娘，应该有一个好日子过才对。不然你说，这个世界的存在，又有什么意义呢？” 周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，不知道李凤凰怎么就关注起了这个问题。同时，作为曾经的受害者……他从李凤凰的口中，听到“少清妹子”四个字，总觉得有些别扭，仿佛是背上有毛毛虫在爬一样。 自从穿越之后，周正的记忆力也无端地好了起来。他可都还记得呢，他第一回去李府，李凤凰为了骗他，对韩少清的称呼是“韩娘子”；而他去了韩府，韩少清称呼李凤凰时，一口一个“李家jiejie”；最后等到周正从韩府出来，回了李府去，李凤凰暴露了真面目，对着韩少清，那可都是直呼其名“韩少清”的。 现在李凤凰“少清妹子”、“少清妹子”地喊着，这可比之前骗周正入瓮时的称呼更甜腻了。周正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绳，自然担心李凤凰是不是又有花招。 李凤凰聪慧过人，看着周正的表情，便猜了个大概，她笑道：“你放心，我这次可是真心实意地盼着你们好。”她说过了话，见周正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，无奈道：“看来我伤你，伤得确实挺深。不过说真的，你救了我全家，那就是我的恩人。而既然我的大恩人喜欢上了少清妹子，那我也就没有立场去讨厌她了。” “很高兴你能这么想。” “呵，反正我也已经报复过了，也该到此为止……此外，既然你上过我的当，却能原谅我，那我为什么就不能原谅韩家呢？哪怕在除夕之夜，就是韩二和马指挥使勾搭在一起，故意不通知我家逃命……但只要他们不再惹我，我也想统统放下。”李凤凰缩了缩肩，低下头去，深深地吐了口气，而后抬起头来，笑得轻松：“我想我不该再为过去的恨而活，我应该为了未来的爱而活。” 周正最喜欢听的就是这样的话，他仔细地观察着李凤凰的表情，把丝丝点点的情绪变化和眼神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从那每一丝一缕的细微之处，他都能感受到李凤凰的真诚，他相信她所说的都是真的，她已经从心里放过这件事了。 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祝贺你，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，能够解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枷锁，那这个世界不知该有多美好。”也不知道是周正本性如此，还是空印大师的记忆作祟，总之周正为李凤凰的领悟感到喜悦，他开心地笑了起来。 而李凤凰的回应就没有那么热烈了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，似乎想笑，却也仅此而已：“如果可以的话，我更希望大家都不会犯错。” “怎么可能呢？是人，就都会犯错。” “是啊，你说得有道理。我想，我可能又犯了一个错误。” “什么？” 李凤凰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眯起了一对凤目，露出细细一条缝来，像好奇的狐狸般，盯着周正好生瞧了一会儿。 “你怎么了？” 周正被李凤凰瞧得有些发毛，他有一种预感，即将有一件空印大师的智慧无法解决的事情发生。不过好在这种预感并没有成真，因为李凤凰很快便恢复了正常。 “没怎么，只是太久没有去爱一个人了，有些不记得该怎么做。”她给自己斟了一盅花露，旋即一饮而尽，而后轻轻转了转酒盅。将她刚刚喝过的那一面对着周正，其上印着诱惑的唇印，毫无疑问来自周正面前的这位美人。 “红吗？新买的。” “红！” “跟你的血哪个红？” “……” “你看，我说我犯了个错。” “……” 两个人的预感，最终都成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