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被遗忘者
“马指挥，今日拜访，所为何来？” 小马哥见了马指挥，根本顾不得什么“五百年前是一家”，斜着一瞟，冷笑一声，便转过了头去。倒是周正，这个除夕夜里功劳最大，却又被晾在一旁的人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，不卑不亢地和马指挥打起了招呼。 马指挥使脸上堆着笑，也不回话，先把门关上了，又把手头带的几个礼盒往桌上一放，这才开腔。 “除夕之夜，金水镇数千百姓，以及我个人的性命，都是仰仗着周大侠才得以保全。念着这份恩情，我一直就想来您这里探望探望。只是听说您需要静养休息，也就没敢贸然上门。可现在又听说您身体大有好转，特此备了些薄礼，上门来拜会拜会。” 言罢，马指挥使自说自话地，靠着周正落了座，又自说自话地斟了茶水，痛饮一杯。 “那倒是劳您挂心了。” “嗨，都是生死过命的兄弟，说这些干什么？”马指挥使打蛇随棍上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，就要与周正碰杯。 周正却不吃这一套，一双手动也没动，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，反而轻叹了口气，直说道：“马指挥使，有事大可明说，不必拐弯抹角。” 马指挥使端着茶杯的手，仍举在空中，这就有些尴尬了。他干脆把手收了回来，一口喝干了茶，有些勉强地笑道：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，不知周大侠还记不记得，除夕之夜，你救了个孩子回来。” “哦？”被马指挥使这么一说，周正这才意识到，经历了一番受伤昏迷，自己竟忘了这一茬。他所说的孩子，不是别人，正是那被冥王树种子寄生的男孩。 “看来周大侠还记得，那便最好不过。”马指挥使眯着眼，与周正打起商量来：“不知周大侠能否开个价码，把他交给我算了。” 周正皱了皱眉，问道：“恕我听不明白，马指挥使，您有话直说，您到底想干什么？” “我也不想干什么，就是想让你把那个孩子，还有那头骷髅虎都让给我。”周正直来直往，马指挥使自然也乐得开门见山：“府尊老爷准备给我请功，我想着要是有点活着的证据，能呈送到万岁爷跟前，不是比什么都强么？” “原来如此，不过恕难从命。”周正听过马指挥使的话，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了。 “这是为什么，价格好商量啊。” 马指挥使急了，他这都混了半辈子了，好不容易有个往上爬的机会，绝对不能就此作罢。若是没有活证就罢了，可眼下明明有活证，还是相当稀奇的品种……马指挥使去枕流书社打听过了，那男孩身上寄生着高等亡灵，而一旁的骷髅虎也是珍稀品种。 把这两个活宝献了上去，一来可以证明当晚战况的激烈，二来要是万岁爷看了觉得新奇，随便赏赐点什么……马指挥使想想就觉得美，他怎么会让这种好机会溜走？ 周正却没去理会马指挥使的反应，而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：“我当时不杀那孩子，就是希望能把他救上一救。也真是多谢了你，否则我都记不得这事了。算算日子，也实在是不能再拖了，今日我就会去帮他解决亡灵寄生的问题。没了寄生物的他，自然也就没必要去幽京了。 至于那头骷髅虎，我跟它有过承诺，要与它来一场公平的生死决斗，所以自然也不能把它交给你处置。” “这么说来，周兄弟你是不肯给面子了？”马指挥使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，他看着周正，言语间带上了威胁的气息：“马某未见得能让周兄弟你心想事成，但反过来说……” 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周正完完全全地无视了马指挥使的威胁，他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，仿佛马指挥使刚才说的是一段单口相声：“君岂不闻，人不求人品自高。我在平江府，一不求财，二不求名，三不求官，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，你能妨碍到我什么？” 马指挥使想要反驳，但转念一想，周正说得似乎也确实没错。这家伙可是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的角色，自己拿些功名利禄的东西去收买他或者威胁他，又能有什么用处呢？ 可若是就这么放弃，马指挥使心里又多少有些不甘心……那许久不用的脑子，飞速地运转了起来。 不过所谓“话不投机半句多”，周正是没兴趣再和马指挥使说话了，便朝小马哥使了个眼色。那边小马哥见惯了套路，当即心领神会，对着周正说道：“周小哥，东家说有些事要与您商量，您看是不是抓紧些把饭吃了，赶着时间去金水镇打个来回？” “好好好，范老板对我有救命之恩，他邀我前去，我又怎能怠慢。”周正开始了他的表演，又朝马指挥使拱了拱手，抱歉道：“马指挥使，我这边有些私人事务要办，您眼下若是没事了，不如改日再碰头？” 马指挥使闻言，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。 要知道，我中华民族一贯是比较含蓄的，就算要主人家不耐烦了，也很少有直接把客人往外赶的，场面上自有一套“端茶送客”的套路——来客相见，仆役献茶，主人认为事情谈完了，便端起茶杯请客人用茶。客人的嘴唇一碰杯中茶水，侍役便会高喊“送客”。这时，主人便站起身来送客，客人也就自觉告辞。 这是场面上的标准流程，按照道理，大家没有明刀明枪地撕破脸皮，周正是该含蓄点的。无论如何，他也说一句“请马指挥使用茶”，再由小马哥去喊那声“送客”。 而只要马指挥使没疯，他自然不会不理解其中含义，拱拱手说声告辞，你好我好大家好。若是再有什么别的想法，大可再约时日。 这个道理不是周正不懂——空印也是经常能出入高门大院、各大门派的存在，又怎么会不知道这种规矩？那么继承了空印记忆的周正，又怎么会不懂这种规矩？ 只是周正心理洁癖太重，对着马指挥使这种“腌臜泼才”，实在说不出半句好话来，哪怕只是一句客套话。 “好好好。” 马指挥使怒气冲冲，连喊了三声“好”，而后“唰”一下站起身来，也不告辞，直接摔门而走。 小马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，眼见马指挥使被气走了，他自然笑开了花：“对这种人，就该用这种手段，瞧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！” 周正却没接这个话茬，而是侧过脑袋，对闻思绮说道：“我得去枕流书社一趟，晚些时候再见吧。” 闻思绮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小马哥倒是楞了一下，而后开口问道：“去枕流书社做什么？” “我怕夜长梦多，得立刻帮那孩子去除寄生之物。” “可为什么去枕流书社，你确定他在那里吗？” 周正眨了眨眼：“你也说了，马指挥使现在春风得意马蹄疾，花花轿子人人抬。在这种情况下，还能不给他面子，阻止他直接对那孩子下手的，也只有枕流书社了。我想应该是孟卓孟老兄，看着我的面子，挡下了那马指挥使。要他来我这边，先问过我的意见。” “有道理。”听了周正的分析，小马哥点头称是。 “马指挥使是个聪明人，他做事，绝对会先从代价最小的选项开始尝试。而毫无疑问的，在他眼里，搞定我这个愣头青的代价，应该是最小的。所以他肯定没有怎么为难孟卓老兄，便到了我这里来。可现在他在我这里碰了个钉子，那接下来他的行为，就会变得难以揣测。他很有可能会为了得到那孩子与骷髅虎，去欠下人情，请托府台老爷，或者干脆就拜托枕流书社中的大佬。所以啊，我们得抓紧了，否则就算最终他不能得逞，孟卓老兄那里也势必很难看。”